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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築宅男的「不美學」對談

  • Sep 1, 2024
  • 9 min read

Updated: Feb 27, 2025

三、四年前,當香港製作的PODCAST仍寥寥可數之時,建築出身的泰迪斯和查龍,就開始構思一個圍繞建築及設計主題的廣東話PODCAST節目,實行NICHE上加NICHE,至2022年他們正式推出每周一集的《建築宅男》,希望深入淺出地把設計思維傳遞給大眾。


今年,他們又再劍走偏鋒,透過書寫《城市建築不美學》一書,探討香港城市設計和建築較少被提及的美學缺失,只因比起粉飾太平,他們堅信直面醜陋才是改變世界的第一步。「我們想令到城市裡面最大的STAKEHOLDER,即是各位用家,可以對自己生活的地方多些關心,多些認識,多些看法,多些去表達喜惡,令到這個城市無論走去哪個方向,都起碼是大家的選擇。」

建築宅男 archipodcast

查:查龍

泰:泰迪斯


為何《城市建築不美學》會想從「醜陋」、「不美」的角度出發?


查:香港近年出了不少書,講散步、遊樂場或消逝中的文化景象,觸及的主要是大家喜歡或者覺得美好的東西,於是我們想試試觸及香港整體城市環境的其它事物,可能是大家平時看得不舒服甚至不喜歡的,再從我們的角度出發解畫。


泰:建築界的朋友偶爾會呻,覺得在香港做PROJECT很難,覺得為什麼做得那麼醜。這本書想拆解整個現象,概念來自澳洲建築師ROBIN BOYD於1960年編寫的《THE AUSTRALIAN UGLINESS》,它提出很多澳洲建築的問題,如缺乏自我、抄襲外國等,之後有很多建築師回應,用作品作出改變,到今天澳洲百花齊放,是因為他們嘗試去解決問題。我們覺得如果現在有一本類似的書,讓大家針對香港的問題,未來可能會有所改變。


你們會如何定義設計上的「美」與「醜」?


泰:我不太在意表面上的美醜,我在意的是那個設計有沒有一個明確的意圖,因為設計講求的是你為什麼要做設計,你建一座樓是為了那個功能,為了令社會更好還是什麼?香港的一大問題,是我們沒有細想為什麼要建造呢?為什麼要建成那個樣子呢?


查:我們會很直觀地對一些東西有反應,始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,但我較在乎的是它跟我的關係有多深,例如我每天都會看到某件東西的話,就會不禁思考為什麼它是那個樣子?我每天上下班,都會想為什麼街口一定要放一個裝不到垃圾的垃圾桶?可能因為我是建築人,很容易就會想去解決問題。朋友形容我很中立,總是說某件事物不是不漂亮,只是要怎樣改善才會更好。


你們覺得專業人士和普羅大眾對美醜的看法可有不同?


查:以我們自身的經歷來說,沒有太大不同。美醜觀念很主觀,有人喜歡簡潔或素色,有人喜歡在家裡展示所有藏品,或者覺得衣服要夠鮮艷才算漂亮,這看似是一種個人傾向,不過也可以科學地去解釋,一個地方的天然環境或氣候、歷史背景和發展脈絡、本身的文化傳統,全部都會影響到所謂的主觀選擇。譬如夏威夷有夏威夷恤,那是由一個發展脈絡走出來的,背後有一個原因。我們可以用這種主觀看待美醜的方法,去討論身邊的設計。

建築宅男 archipodcast

在你們眼中,哪些建築或哪個區域最能代表到香港?


泰:我很喜歡而又覺得很具香港特色的區份是深水埗,走在街上可以吃東西,有各種老舖、露天街市,看到不同階層的匯聚,很富生氣,這要靠很多人和歷史去支撐,很有價值,但當這些地方要重建時,它們便會消失。怎樣在重建的同時保有街道文化,令到新舊融合,很考設計技巧,因為它本身是自然生成的,當所有東西都是全新的,就很難做到那個效果。


銅鑼灣有間叫「窗後巷」的小店,位於後巷的轉角位,是很窄小的選物店,經常會舉行不同活動,如占卜、修甲、聊天,在後巷空間進行互動。如果我們能透過新建築,參照到一些現存街道文化的元素,那即使是新社區都可以展現活力。


查:泰迪斯介紹了街道文化,那我就嘗試作出對比。香港的另一特色是將軍澳那樣的「天橋之城」,大家從地鐵站出來,是商場連著商場,基本上完全不經地面就可以滿足衣食住行的需求,然後直接回家。我們不評論它的好壞,但它能反映到香港特色,既有街道文化,也有主打舒適、全天候的商場文化,在這麼小的城市便能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體驗。


剛才提到香港不少地方都在重建,你們如何看歷史建築保育與現代建築設計之間的矛盾?


查:現在的世界主流是去思考如何活化舊建築,大家看奧運,就會見到巴黎把很多舊地方活化成賽事場地。比起香港推倒重來或者連根拔起的方式,外國會透過ADAPTIVE REUSE去融合新舊建築,令舊建築擁有新生命,在適當的設計下展現本身的歷史脈絡,保有部份城市風貌,並因應新需求或者城市發展的需要,注入可持續性。


泰:香港只會保留一些有歷史價值的建築物,而沒有為意那些非一級歷史保育的舊建築物,其實都很有魅力。外國很多時會連一些普通建築都保留下來,或在翻新時不會全部清拆。我舉個我很喜歡的例子,有間叫FLORES & PRATS的西班牙建築事務所,沒有完全拆掉SALA BECKETT(位於西班牙巴塞隆那的表演藝術中心),而是在裡面進行翻新,將一層一層、不同時期的設計局部呈現出來,整座建築裡面有很多不同時間的重疊,令你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和歷史的過程。我們的書裡也提到一個香港例子,是EUREKA設計的CRAFTS ON PEEL(位於中環卑利街),那個活化項目也相當有趣。


查:香港現在還停留在歷史建築是一幢一幢的想法,而很多地方特別是歷史名城,已經有一個HISTORIC LANDSCAPE的地景概念。在香港,除了早幾年大家留意到的薄扶林村,還有女人街、廟街這類購物街,它們不能用一級、二級的分類去保育,花園街大火後,防火條例更減少了很多特色設置,這是無可厚非的,但亦觸發了我們去思考如何保留它們的活力。


還有哪些設計或元素,你們覺得正在消失而又很值得留低?


泰:我覺得轉角唐樓很重要,而又消失得很快。很多人會做社區紀錄,例如口述歷史、繪畫和寫作,這些都是好事,但同時我們應該要去延續它的記憶和繼續應用(當中的元素)。例如天星小輪碼頭,如果只是單純紀錄下來,最後它仍然會消失,可是當我們認知到其重要性,便可以在新的建築設計裡面用上它的顏色和形態。外國很多時會用REFERENCING的方法,將城市重要的東西在其他建築上呈現出來。建築師可以是一個歷史記錄者或保育者,透過在新建築使用設計語言,去保育舊事物。


查:例如芬名酒店就在房間內使用了天星小輪的元素,用簡單的方式帶來濃厚的歷史承傳味道。


在你們的觀察中,香港有哪些獨特的建築特色或挑戰?


查:香港的建築地盤很小,需要花更多心力,去思考如何設計出一個人性化的空間。香港所有東西都很快,客戶又要求省錢,所以其中一大挑戰,是要去教育公眾和客戶,未必要把發展潛力用到盡才為之好,我們有時見到某些商場將商舖面積建到盡,減少了行人空間,當大家行得不舒服,人流自然就會少。


相反,有時如果在設計上犧牲一點樓面面積,而換來更好的通風或採光空間,你可能不單止在使用上得益,也可能因為通風好了,便不用那麼多冷氣,採光好了就不用那麼多燈,都是一種利益量化。現在多了發展商願意走出這一步,可能是他們在某些中小型項目上試過,發覺當設計比較HUMAN-ORIENTED,會對於收益或品牌形象有幫助。


泰:我覺得香港太注重價低者得,把成本壓到最低。工程行業有個概念,就是成本、質素和時間是守恆的,你少錢但又要快,那質素就會低,我們必須要平衡這三件事。要有足夠的時間和金錢,才能完整呈現一個設計,否則只會得到鬥快、鬥便宜的建築,五年、十年後你便會覺得它不適合,想拆掉它。


在外國,錢的多寡視乎個別客戶,不過普遍來說,他們較願意付出足夠的時間去討論設計,例如建學校,會問不同老師的意見再去BRAINSTORM,而香港通常是一個人拍板,或者說我見過什麼項目,不如就跟那個方向去做,缺乏討論自然就會少了不同的設計方向。


查:香港通常把前期的時間壓縮得很短,很多情況是地盤已經開工了,而設計尚未完成,在這情況下沒可能做好設計,因為地盤開工後,每個PARTY都在想怎樣收錢,不想浪費一分一秒。


建築宅男 archipodcast

香港還有哪些常見的設計理念或方式?


泰:香港多用簡單快捷的物料或工法,缺乏外國的匠人設計,我們經常會貪方便地選取一些容易清潔的物料就算了,而物料也不是本地生產的,未必會去跟師傅商量做些新嘗試。相反外國工作室很喜歡發展新事物,例如為了做到某些效果而跟磚廠研究能否製造一些曲線的磚頭呢?當你能DEVELOP一種物料時,自然就能令建築更有進步,更多變化。


查:大家太習慣將所有見到的東西都商品化地去考慮,例如選某牌子的梳化、某款地板物料,卻沒有想過設計應該是整全的、一體化的,即使那些都是你喜歡的,住在裡面你自己覺得舒服,但有時思考不應那麼單一和商品化,就算我喜歡這張梳化,它都要適合我家的尺寸,可以選擇不同布料。當然這要再進一步,令大家意識到自己是有選擇的。


剛才提到不少外國的做法,泰迪斯現時也於墨爾本的建築師樓工作,會否覺得外國的發展空間較大?


泰:外國的機會一定較多,而且客戶較肯放手給年輕建築師,政府項目甚至會特意去選一些年輕建築師進PANEL,這能看到一份對於年輕人的信任。外國在預算或者SITE的限制上較小,香港則經常要用盡佔地面積,未必會優先考慮為什麼要這樣設計,或者怎樣為人的生活或社會帶來改變。


查:剛才泰迪斯說的是大方向的層面,無可否認外國會比香港好。不過在設計層面上,我有另一個想法,就是通常規限愈多,面積愈細,挑戰一定愈大,在香港就會有這種挑戰。在外國會做得開心一點?未必,因為規限愈少,你可以想的東西愈多,就很難決定怎樣才為之最好。在香港你沒有那麼多機會去試,一來本身掣肘大,二來是地少人多,容差率很小,但這會吸引到一群願意接受挑戰的人留在這裡。


你們認為香港近年的城市設計和建築有何變化?


查:見到很多年輕建築師的出現,也多了很多新興遊樂場,例如二份一遊樂場(由慈善團體智樂兒童遊樂協會策動並創造一半,再由小朋友接手另一半,曾於中西區和紅磡等限定舉行),又或者是一些PILOT PROJECT的微型公園,如那個粉紅色的砵蘭街休憩花園。我們見到一些有想法的設計師、建築師,從不同方向為城市帶來改變,起碼不再是那些經常被詬病、被形容為是從康文署CATALOG裡揀出來的設計。以前很多項目都由較大規模的則樓去做,而一些比較有活力或個人特色的建築師可能沒有那麼多發揮空間,不過近年也有愈來愈多機會。


泰:外國很多建築大師都是由一些很簡單的住宅、小規模建築開始,慢慢累積經驗,可是香港很少小規模的項目。其實村屋很適合建築師起家,可惜香港很多時把它當成賺錢工具,沒有認真考慮如何令它變得有趣或適合居住,不會找建築師參與,令建築師少了一個跳板或孕育機會。整體來說,現在的環境仍然艱難,但同時有人選擇開業,勇敢嘗試,也多了一些新的FUNDING。


你們對於香港未來的城市設計有何期望?希望它成為怎樣的城市?


泰:我希望香港不會是一個FRESH NEW DAY的城市,我覺得香港很不擅長累積,很多時會三分鐘熱度,許多東西都累積不了,沒有一個COLLECTIVE OF WORK。過去雖有很多項目,但我們很難歸納出究竟香港建築在做什麼。如果你問普通市民香港有哪些建築師,他們往往答不上來。我們對於建築的AWARENESS,或者整個建築界對於建築是什麼、在設計什麼、想做什麼的論述都不足夠,亦沒有傳達給公眾。


查:我們之前有一集PODCAST進行了街訪,問市民想自己居住的空間或社區變成怎樣,很多人面對這條問題時都要LOAD,要思考我們究竟在問什麼,直到我們再問道,屋苑裡面有什麼是不順眼的,他們就開始答到。這證明只要多花點心力去引導大家,思考自己的喜好,就會知道如何改善建築或社區。這也是我們當初設立PODCAST的原意,就是想令到城市裡面最大的STAKEHOLDER,即是各位用家,可以對自己生活的地方多些關心,多些認識,多些看法,多些去表達喜惡,令到這個城市無論走去哪個方向,都起碼是大家的選擇,而不是每當看到不好的事物時,都覺得事不關己。


原文刊於《號外》9月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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