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VE CHOI：睇字！大隱於市的街頭字體

平日愛穿梭大街小巷的廣告美術總監DAVE CHOI，經常拍攝店舖招牌、手寫餐牌以至結業告示，以街頭文字來勾勒城市風景，後來他在INSTAGRAM開設專頁「都市字治學」（@CITYWORDING）公諸同好，並延伸創作「見字圖鑑」系列和推出《睇字香港》一書。曾有人跟他說過：「若你閉上眼，香港係好悶嘅。」於是他張開眼，透過文字「睇住香港」。

招牌文字化蝶重生

說到收集文字和開設專頁的契機，DAVE憶述道：「約四年前，我接到一個有關可樂玻璃樽的廣告企劃，期間我找了很多香港的懷舊東西作參考，事後不想浪費，就想到在IG分享。我現在家住坪洲，每周六出門時要坐船半小時，於是就趁那段時間出POST，每星期固定POST三張圖。」

與此同時，他的健身教練建議他多做運動減肥，要他每天走一萬七千步，「我經常由長沙灣走到油麻地，有時會選不同路線，不過就算你走同一條街十次，仍然可以發現新事物，這感覺就似捉蝴蝶一樣，某種蝴蝶會在某區出現，但你卻未必次次見得到。」

這種一期一會的緣份，啟發他創作了結合文字與蝴蝶圖案的作品。「疫情期間，我的前老闆搞了一個叫『TYPECLUB梯級』的組織，想找一些人去做些項目，他邀請了很多很厲害的人，他見我有收集招牌和文字就來找我，在他們面前我也不敢說自己是設計師，我不是他們那個級數的，只是收集文字，然後把它們變得比較有藝術感而已。2022年，他們在HKDI（香港知專設計學院）搞了一個叫『見字＿ ＿』的展覽，展出約三十件跟文字相關的作品。」

DAVE為這個展覽設計了一張巨型海報，上面有五十八隻「文字蝴蝶」，把他為每個招牌的字型、佈局、顏色、獨特性所分析出來的精髓，轉移到蝴蝶翅膀之上重生。「那段日子有很多東西都快要拆了，我就想不如把它們變成標本。最初我打算用藥材舖那些浸藥水的玻璃瓶，拍張照片塞進去，變成標本似的，但又好像很恐怖。後來想到，日本餐廳經常張貼一張印滿魚類的POSTER，又有很多人喜歡VINTAGE POSTER，於是我就萌生了結合招牌文字與昆蟲標本的設計。」

消失中的城市景象

今年初，DAVE受一位在深水埗大南街開設咖啡店的友人邀請，在店內辦展。由於僅有十天左右的籌備時間，所以他想到為「文字蝴蝶」開枝散葉，在深水埗挑選字體再融合蝴蝶圖案，並為每隻蝴蝶寫上故事，於「見字圖鑑‧深水埗」展覽中展出。他又印製了一份單張，讓觀眾看完展覽後可以拿著圖鑑探索社區，「就好像TREASURE HUNT似的，你只要嘟QR CODE就會轉到GOOGLE MAP，看到我在哪裡拍下照片。簡介文字在模仿蝴蝶的分類，好像一本假的生態雜誌，說明不同品種會在哪裡棲息，不過當中部份經已消失，就如生物絕種一樣。比起外國，香港很多東西都拆得很快，有些人會收集舊物或者舊招牌，我沒有那種能力，只能拍下照片，把它變成蝴蝶，再用文字記錄下來。」

他以油麻地加士居道天橋底下的舊玉器市場為例，「我第一次去是它三、四年前清拆搬遷之前，那裡有許多檔口，竟然還在提供如報稅、寫信、翻譯、合約、擇日等服務。我視那些檔口為初代的WORKING POD，一個檔口裡有一張椅、一部打字機、一杯茶，檔主們是第一代SLASHER，是用文字來解決問題的萬事屋。在GOOGLE出現後，這些檔口會消失是正常的，若要追上時代步伐，現在可能要變成小編，懂得寫POST、出IG、出MEME圖才可以。」

隨字而行的散步指南

DAVE平日習慣用IPHONE拍照，每幾天就會把照片整理分類。「我常說觀察的門檻很低，只要你走出街，願意看就可以了。所有創作都始於觀察和研究，看到不同東西都先袋起來，叻的人能在適合的時候拿出來用。我也不懂的，總之先拍攝下來。」

什麼事物最能觸動他按下拍照按鈕？他說是那些「CLICK到他」的文字，「我們做CREATIVE的人，總想找些好笑、有趣的事物。例如有個招牌是『李益明中醫師』，他用了舊式的倒轉寫法，從左向右讀便變成『明益李』（與「明益你」同音），這件事幾好笑，只是大家未必有留意，而這些都能CLICK到我寫故仔。」

DAVE自言在他眼中，所有文字都只是圖像，但透過他的觀察，卻不難發現他「認字特警」的本質。他提到許多食肆的手寫餐牌，都會不約而同寫錯「鴨腿湯飯」這四個字，「鴨腿變成『甲退』，『湯』字少了橫劃，飯寫成『反』，四個字都錯，可是大家又看得明白，最好笑的是不同地方、不同人竟然有相同的錯處。」

他指廣告人和創作者，都愛查找不同事物之間的聯繫。今年他推出圖文並茂的新書《睇字香港》，書名的來歷也源於這種本能。「某日我去吃譚仔，阿姐大叫『睇字呀』（「睇住呀」諧音），所以我就食了這個字，就算聽不明白的人都知這本書跟字相關。其實所有東西都圍繞在我們身邊，文字只是載體，而我通過收集起來的文字來寫出我的故事。」

新書以「跟隨文字散步的另類香港GUIDEBOOK」為定位，拆解「林妹」是什麼生果，「C正F」是什麼飲料⋯⋯本地人看到會會心一笑，外地人則可窺見只能意會難以言傳的港式日常。其中兩位為他寫序的是《香港遺美》作者林曉敏與香港散步學元祖黃宇軒（SAMPSON），「我的IG PAGE其實受到『香港遺美』專頁的啟發，她拍攝的窗框、地磚很有個人風格。SAMPSON則是散步界的代表，他曾在一次講座中提到，香港現正缺乏一些有關如何在香港遊玩的說明書，他教大家散步看香港，我就嘗試用文字來看香港。」

繁簡中英夾雜的香港

身處香港這個密度極高的城市，讓DAVE有很多有趣的觀察。「我覺得去深水埗鴨寮街很開心，那是一個很密集的地方，賣五金的全店都是螺絲，賣電芯的全店都是電芯，買電芯都竟然有十個牌子選擇，明明那十個牌子對你來說根本沒有分別，卻又可以慢慢揀，像FINDING WALLY似的，也像在城市中找出一個你有感覺的文字般。」

低密度的地區在港恍如沙漠綠洲，更易令人留下印象，他指加多利山就似倫敦西部的KENSINGTON，清幽的環境能讓他過一個文字冷河，「我以前在何文田讀書，經常去旺角，可是那時從沒有上過去加多利山，它明明就在旺角旁邊，走十分鐘路就能從嘈吵的鬧市去到這個高尚住宅區，反差幾得意。那裡只有門牌有字，感覺很不像香港。」

他到訪外地時也會留意四周的文字，但即使拍了照片也往往寫不出故事，「因為跟我沒有連結，背後沒有故仔SUPPORT。」香港的另一大特色，是中英夾雜，近年就連簡體中文也多了起來。「中文是一粒一粒的方塊字，比英文更似圖畫，更有個性。」不過混雜的語文卻可能組合出DAVE口中「摧毁世界」的排版設計，「我見過最離譜的例子，是上環一間酒樓的巨型招牌，第一、三行的中文字要由右向左讀，第二、四行的英文和電話號碼卻要由左向右讀，真的沒有人覺得有問題嗎？」

除了不同語言，他提到現在愈來愈少手寫字，「什麼都是列印出來的，餐廳落ORDER也用QR CODE而不用手寫單了。手寫能顯示溫度，如今HANDCRAFT反而成為賣點。我太太正在學習用筆跡分析性格，她告訴我，假設你慣用右手寫字，有天你改用左手或改用腳寫，最初你可能寫不好，但當你的肌肉記憶習慣了，無論用手還是腳，你的筆跡都會是一樣的，因為筆跡是由性格、由腦袋去控制，而不是肌肉。」

「打開門，行出去，行遠啲。」

今年三月至六月，DAVE參加了AIRSIDE商場舉辦的「愛你一萬字」展覽，以啟德鄰近社區，包括土瓜灣、九龍城、新蒲崗、黄大仙為題，創作了「見字圖鑑」系列的新作，再次將都市文字定格於昆蟲標本當中。

「我以前住九龍城，很熟悉那四區，所以過程很開心。這個圖鑑現在已做了五個區，有七十二隻蝴蝶，其中二十多隻已附有故事，我希望將來可以透過講座、單張、展覽等不同方式做完香港十八區。每個地區都有自己的性格，雖然現在開始變得模糊了，但我想發掘它們的個性，例如近年我很喜歡由上環走到堅尼地城，自地鐵開通後這區已有很多改變，讓我想記錄下來。」最近他正在構思與真正的蝴蝶學家合作主講一個講座，「我講招牌，他講蝴蝶，其實同樣都是講觀察，不過我在城市，他在森林。」

說到觀察，不得不提第三位為DAVE新書寫序的概念藝術家白雙全，「我十幾年前便知道他，他的《單身看》很好看，我剛入廣告行業時便深受他的作品所啟發。我最印象深刻的，是他為半個超市西瓜拍照，然後寫下他與一個陌生人分享了這個西瓜的事情，感覺很浪漫。他很善於找出一些微妙的關係，我也嘗試在街上找出這種關係，當然他比我勁很多，簡單而富意思，同時又不失幽默。」白雙全在序中寫道：「看的角度是需要被培養的⋯⋯所謂角度也是信念，你想要這個社會是怎樣，你就會怎樣去看。」

DAVE透過「睇字」去「睇住」香港，並在後記中引用了電影《飯戲攻心》的金句「打開門，行出去，行遠啲」，鼓勵大家一起去欣賞身邊尋常而無價的美。

原文刊於《號外》9月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