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尚衡:香港商場是生活的縮影
- Sep 3, 20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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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pdated: Feb 27, 2025
城中都市傳說眾多,某商場的名字起源於富商向女星告白示愛,某商場的八角形中庭象徵百世不衰的八卦⋯⋯「一個文明的社會需要有自己的地方歷史,作為理性討論、思考未來發展的基礎。」城市研究者及荷蘭註冊建築師何尚衡(ALFRED)認為,以訛傳訛的資訊並無助益。他於2011年寫了一篇以商場為題的論文,2012年開設相關FACEBOOK專頁,2014年開始在工餘時著書,事隔十年出版《香港商場的黃金時代》,整理官方紀錄、報章及雜誌等文獻,從舊照推敲並加上訪問、考察及歷年讀者意見,梳理成一部香港商場發展史。

重要的公用空間
ALFRED畢業於香港大學建築系,於荷蘭修讀建築學碩士,畢業論文有關於「百貨公司之死與商場之崛起」,問他為何特別熱衷於這方面的研究,他道:「香港人的居住空間普遍狹小,商場對香港人的日常生活很重要,是經常會使用的公用空間。在歐洲或其他地方,人們多去公園或廣場,但香港的氣候令人少去公園,約人或者消遣都會在商場進行。作為香港的重要場所,以前沒有什麼人很有系統或者專門地去研究商場。相反,歐洲很多不同類型的建築都有專門論述,例如你想找教堂歷史便有很多相關書籍,而香港關於某一種類型或者歷史建築的專門論述是較少的,當你想了解一棟建築物,無論上網或去圖書館都未必查到很多資料,有些網上內容又來源不明,不知是否真確。」
抱著近似學術的研究心態,ALFRED說除非獲商場官方證實,否則不會把道聽塗說的消息寫進書中。「我整理這些資料的原意,是去記錄那個空間如何建構出來,它們跟城市發展有何關係,又如何影響我們。我盡量用一手資料,即官方資料或文獻,盡量訪問直接參與過(建築或設計)的相關人士。」自2014年起寫書,他盲摸摸地發電郵聯繫過各大商場,「我聯絡過置地、太古、希慎、領展等,希望找到一些關鍵人物做訪問,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願意受訪,而且要找回當時參與項目的人已有困難,假設商場在八十年代落成,距離現在已經四十多年,他們現在起碼六十多歲,若果要找個當年曾參與較高層次討論的人,他現在可能已經七、八十歲。外資公司的ARCHIVE比較有系統,連百年前的資料都有好好保存,那些受訪者如今可能已是高層,但仍願意花時間受訪,他們比較懂得欣賞有人進行這些研究,相反華人較少這樣去想。另一個難處,是你不會知道公營建設是誰建的,環翠商場是誰建的?你去問房委會他們可能不會答你。」
西方商場在地化
跟ALFRED由商場的起源說起,他提到「現代購物中心之父」VICTOR GRUEN於1956年在美國明尼蘇達州設計了世上首個大型購物中心SOUTHDALE CENTER。「早在二十世紀初,美國的市郊或市區以外已有一些商舖聚集,人們會開車去購物。直至五十年代VICTOR GRUEN發明了我形容為內向型的商場,設有冷暖器設施,是自成一體的室內空間,不受天氣侵擾。這種商場改變了人們的消費習慣,例如很久以前如果你習慣去街市買菜,天氣不好時你可能不會外出,又或者颱風快來時你會先儲備食物,但有了商場這種密閉空間,你就不需要考慮這些事,香港人甚至會在八號風球去戲院。我想就算美國沒有發明商場,香港也可能會衍生到出來。」
他指許多新事物的誕生,都源於環境的影響。「例如巴黎的購物拱廊(ARCADE),最初出現是因為汽車令到街道變得不安全和帶來污染,於是行人走到內街,而連接內街的ARCADE就慢慢衍生出來了。又例如中環萬宜大廈引入香港第一條扶手電梯,那是因為兩條街有等級差,商場或建築師想連接它們,當然這跟建築師的見識也有關係,首先你要知道甚麼是扶手電梯,然後建立基地,讓人們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時順便經過商場。所以說設計其實跟地方息息相關,很多所謂的發明或先進的事物,都不是憑空爆出來的。」
西方商場來到香港,有了自己的在地演化。「以前英國人覺得露天街市不衛生,又難管治,於是自十九世紀開始將攤檔搬到室內街市,從經濟角度來看更可以收租,到七十年代,市政局建了一些街市大廈,後來叫市政大廈,除了零售外,還有圖書館、體育館,在有限的空間加入不同設施。香港居住密度高,所以會地盡其用,將不同類型的設施放在一起,並且垂直發展。因此香港商場是直立式的,向高空發展,外國商場如果建得很高,上面的樓層就會沒人去,很難做到香港般每一層都有人流。」他認為香港的商場無論在設計或營運方面如今都已非常成熟,「在近代的商場,你很難看到店舖上落貨,因為已經進行了人貨分流,這在設計階段已經處理了,把跟消費體驗無關的東西隱藏了。」

反映年代的美學
《香港商場的黃金時代》將數十個商場以公、私營分類,再依落成年份和地理位置編排,詳述其發展與特色。問到香港商場過去數十年來的變化,ALFRED侃侃而談:「五十年代的商場是試驗性質,例如香檳大廈商場、皇都戲院商場,裡面很悶熱的,也沒有中央空間。六十年代的商場裡,機電設備還是外露的,可以見到消防喉、水喉、電線,後期才嘗試改進,用假天花來遮醜。」
不同年代的建築自然會用上不同物料和美學,「五十年代之前很常用水磨石、紙皮石、瓷磚,其中水磨石流行的原因之一,是以前的人工比物料便宜,於是用混合小石粒和水製成的水磨石來模仿天然石,現在這種工藝已經沒人會做,大家反而覺得珍貴。顏色也跟時代相關,七、八十年代很多商場都用啡黃色調,但去到九十年代又不流行了,多用雲石或用石材拼砌圖紋,千禧年代起就常用人造石,性能好些,比天然石更易控制紋理、顏色和尺寸,選擇更多,價錢也更便宜。」
許多人覺得現代商場的設計風格以至商舖種類都很單一,ALFRED認為無可厚非,「回應那個年代的東西,都是在反映那個年代所流行的美學和要求,八十年代建的不會有九十年代風格,當然也有個別特例,那要看客戶的財力,以及他們可花的時間。大家覺得單一的其中一個原因,我想是因為很多商場都在同一個時期翻新。」
他認為城市必須融合不同風格才夠多樣化,「若果某個區域裡只有某個年代的建設,例如將你認為美好的東西複製到全港,其實是另一種沉沒。大部份設計都跳不出自己所處的年代,都是用你熟悉的技術、常用的物料,有些商場會有新嘗試,例如AIRSIDE引入了天然光,K11 MUSEA用了非主流的暗沉色調,你覺得好或不好是一回事,但它提供了變化。」

在商言商 孰好孰壞
「商場」顧名思義是在商言商,在香港這個重視利益的社會尤甚。「大家覺得商場同質化不好,但這對部份商場來說是風險較低的選擇,租給大型連鎖店的租金可以高些,它們結業或搬遷的機率也低過小本經營的店舖,這都是出於商業考慮。」
當大家站在高地批評商界的同時,或會忘記當中所反映的可能也是自己的價值觀。「多年前房委會把商場售予領匯(現稱領展)後,很多人批評他們趕走小商戶,可是你細心一想,其實領匯、領展所反映的就是香港人的價值。如果公營商場被私人管理,最後可能仍然會變成領展甚至更差。屋邨裡面的公營商場是連同一條邨一起規劃的,有些會連著體育館或公園,原意是想屋邨自給自足,有齊居民所需要的基本設施,或者讓居民在裡面就業、做小生意。如果將它變成私營,運作是不同的,那個消費空間裡面是否一定有市民需要的商品,未必是其考慮因素。」
如何定義一件事情的好壞,取決於目標和理想。從商場以至城市設計,ALFRED認為好壞視乎那空間是否為港人熟悉,又或者代表到香港。「有些人形容去啟德像去了深圳,原因之一是那裡較為空曠,這種空間感不常見於香港其他市區。這點是香港人要思考的,他們想要的是什麼?如果過往你覺得城市太擠迫,變得寬闊後你又可能覺得那不是熟悉的空間。」
「很多人說將軍澳是『睡房社區』,即是人們只會回去睡覺,搭地鐵經過商場後就回家,沒有什麼街道生活,有些人覺得這樣很方便,有些人批評那是『無街之城』,這沒有(正確)答案。如果你問我,我覺得香港應該要是多元和豐富的,除了有將軍澳這麼方便的社區,也要有不同類型的選擇,如太平山街、油尖旺。若果重建或者新發展的樓全都似將軍澳,其實選擇少了。以公屋為例,以前有H型、L型或I型,但後來房屋署和房委會累積了經驗,就好像有了MODEL ANSWER,他們相信無論對居民或者管理來說都是最有效的,然後便不停複製,你可以說這是進步,卻也可能是一種單一。」
緬懷與展望之間
近年人們的生活模式改變,愈來愈多人習慣在家網購、看串流電影,也有更多人在周末離港消費,問到香港商場發展何去何從,ALFRED重申商場不只是購物場所,「商場提供了一個舒適和安全的公用空間,舉個簡單例子,如果你去到一個地方想去廁所,你會去哪裡?你會去商場,因為通常比較乾淨,街上的店舖亦未必會無端端借廁所給你。有些老人家會去商場,是因為它是一個安全的環境,他們在街上或者公園可能會跌倒,但商場內是平地,跌倒也會有人發現,而且可以涼冷氣,所以說商場提供了一些額外的東西,扮演了公共空間的角色。」
他又提到許多香港商場都以組合形式規劃,例如置地跟辦公室一起發展,朗豪坊有辦公室和酒店,太古城附近有住宅,是因為香港房地產令到單一用途的建築物較難獨立生存。「戲院和溜冰場需要很多空間,若果區內沒有商場或者那麼大的消費空間,很多大型娛樂設施在經濟上都支援不到。我相信戲院近年不太賺到錢,不過如果商場有戲院,便能吸引人流。」
ALFRED慨歎不少人都用傳統角度去看香港建築,忽略了當中的難能可貴。「有些人說香港建築最多只有百多年歷史,而歐洲隨便一件東西都可能有二百年,所以認為我們只有百多年的東西沒有價值,然而香港的特別之處正是這些二十世紀經濟起飛後所建的現代建設。這麼近代的東西沒有什麼人有系統地去記錄,可能是大家覺得太近代了,老一輩又覺得不值得寫,但我覺得那個時期的香港不只很有趣,也有中西方不同的參與,十分特別。」
ALFRED翻開新書,提到不少照片都攝於他剛開始寫作的2014、2015年,然而不過是短短十年,許多地方經已面目全非。為這篇稿執筆之時,在香檳大廈商場開業逾半世紀的星座冰室,就因大廈清拆重建在即而準備搬遷,吸引不少人前往緬懷。商場是香港歷史的重要見證,反映城市的空間運用以至市民的生活形態,不過就如ALFRED在論文中提到電影《花樣年華》引自劉以鬯的小說《對倒》的對白:「那些消逝了的歲月,彷彿隔著一塊積著灰塵的玻璃,看得到,抓不著。」在這個急速變化的城市,若沒有留下紀錄,一切都只會水過無痕。
原文刊於《號外》9月號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