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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EAN LUI:介乎純真與暴力之間的少女氣質

  • Oct 5, 2024
  • 9 min read

Updated: Apr 2, 2025

少女未必甜美,年輕未必稚嫩。1998年生的LEAN LUI(雷安喬),2019年成為北京「三影堂攝影獎」最年輕入圍者,二十一歲為DIOR拍攝全球廣告,她的作品夢幻又朦朧,同時流露著一種暗黑個性。眼前的LEAN像她的拍攝風格,表面是嬌小的女生,說起話來有稜有角,「我的主題或動機是去表達一種擴闊的少女氣質。」她曾在INSTAGRAM寫道:「將一件事情做到極致,就是藝術。我的少女心就是一件偉大的藝術品。」

Lean Lui, Ribbon Wound, 2024
Lean Lui, Ribbon Wound, 2024

洗衣機內的針孔相機


LEAN對攝影的初回憶始於幼兒園時期,「我家一直有拍生活照做記錄,我喜歡影人,尤其是他們樣衰的醜態,我對攝影的興趣大概是從這種惡趣味開始。」直至中五左右,她開始真正愛上攝影,「那時我常跟妹妹和表妹一起看《AMERICA’S NEXT TOP MODEL》,會教她們擺POSE和找REFERENCE拍照,不過現在回看,覺得那些都是普通PORTRAIT或『糖水相』。」


自學攝影的她沒想過在港修讀相關課程,「我很記得有一次,有同學畫了一棵很醜的西蘭花,而我畫了一條仙子裙,但那棵西蘭花比我高分,老師說那是因為他比我符合那次的環保主題。然後那刻我就肯定自己不會在港讀藝術,我不可以在沒有自己的東西前,被別人的規則限制。」大學時她選修了看似不相關的經濟,「人類的消費跟行為心理學息息相關,與拍攝時對人類的情緒敏感度或同理心是貫穿的,這種技能不是讀攝影就讀得到。」


家人對LEAN的創作影響甚深,「嫲嫲曾是車衣女工,所以我從小就會畫圖,由她車衫給我。我妹妹喜歡LOLITA風格,嫲嫲會照著日本的LOLITA裙打版,也為我提供了很多拍攝道具和COUTURE。我爸爸愛研究國學,特別是《易經》和《道德經》,我以前學習純粹是為了考試,DSE中文考到五星,但後來覺得那些智慧在人生和藝術上都很受用。」她的《無秩序感光》(DISORDER SENSING)系列便受到易學卜卦的啟發,「我卜了一個隨掛,於是想到要用洗衣機來隨機拍攝。」

Lean Lui, Disorder Sensing: SUI, 2022
Lean Lui, Disorder Sensing: SUI, 2022

她喜歡ACTION PAINTING和SHOOTING ART的創作方式,想在拍攝過程中抒發情緒,「我之前一直用菲林,需要精準的調控,加上我拍的是中畫幅,相機很貴,很多更已停產,一切都要小心翼翼。然後我就想到不如自己造一部可以砸的相機,在暗房裡用相紙直接捲一部PINHOLE CAMERA出來。最初我把暗房佈置成DISCO那樣,有七彩射燈,然後不停地扔相機,成果OK的,不過未夠成熟,我覺得要再高速一點,可是人手不夠快,所以我就在洗衣機裡鋪了反光板、銀紙,射燈進去,再放相機入去高速旋轉。」


說來簡單,LEAN說這是個反覆而漫長的實驗,因為針孔的大小、位置、數量都會帶來變數,「一般顯影僅需兩分鐘,但我的照片浸了近兩小時,藥水濃度是平常的雙倍,且加了酸和其他成份,再去漂白、定型,過程要花六、七個小時。」連同她認為太失敗而沒有記錄下來的幾十次,她一共實驗了百多、二百張照片。「杉本博司花了好幾年拍閃電(在暗房中以攜帶電流的金屬球模擬閃電,直接曝光在底片上成為《閃電原野》系列) ,我猜他的實驗次數更多,當然這也很講運氣。」


二十一歲為DIOR拍廣告


LEAN成名得早,2019年憑首本攝影集《19.29》成為北京「三影堂攝影獎」最年輕入圍者。後來有雜誌的創刊號要拍攝DIOR作封面故事,編輯提議用她或另一位攝影師,雖然結果DIOR兩個都沒選上,但埋下了合作的種子,讓品牌女裝創意總監MARIA GRAZIA CHIURI和其女兒RACHELE REGINI看到LEAN的作品集。「她們很喜歡我的照片,雜誌社建議我跟她們見面,然後我在巴黎為RACHELE拍了一次人像照,大家很合拍,於是就展開了不同合作。」2020年,她以二十一歲之齡為DIOR拍攝2021年早春系列的全球廣告,是品牌首位合作的亞洲攝影師。


年紀輕輕便跟國際名牌合作,問她可有緊張,她說起大學時曾在日本隨橫浪修(OSAMU YOKONAMI)實習三個月的經歷,「他是很TOP的攝影師,每天都有拍攝,所以到後來我要自己進行商業攝影時,在技術上、程序上都沒有緊張,而是很開心能在那麼大型的SHOOT裡實踐自己的風格,而且品牌視攝影師為ARTIST去尊重,過程很暢順。反而最初替RACHELE拍照前,曾擔心因為不熟絡而拍得不好,但我很滿意那次成果,那張照片她好像一直用到今年才換了新的。」

DIOR 2021年早春系列全球廣告
DIOR 2021年早春系列全球廣告

獲品牌相中是被動的機遇,她當初去日本實習卻源於主動的爭取。「我寫了一封一萬多字的EMAIL,告訴他(橫浪)我對其作品的看法和感受,還有我為什麼想跟他學習,然後找日本朋友幫忙翻譯。」最終她如願以償赴日實習,「出發前我讀了一個N5日文課程,他(橫浪)的英文水平跟我的日文水平差不多,剛好能溝通。讀大學時,我也曾跟很多日本交換生玩,每天練習其實都交流得到,而且我要學的是攝影術語,所以工作上沒什麼問題。」


比起學會哪些硬技術,她說最大的得著是認識了橫浪這位師傅,現在每次去日本仍會與他吃飯。「我跟他聊很多,從他的湊仔經,到如何維持對攝影的熱情,還有他做自己ARTWORK的心得。我喜歡他除了是因為他的時尚攝影很好之外,也因為他一直做自己的作品。」


「我從來不看那些沒有個人作品的攝影師,覺得他們很無聊。」

因為喜歡ALEXANDER MCQUEEN,所以LEAN後來去了其母校CENTRAL SAINT MARTINS修讀CONTEMPORARY PHOTOGRAPHY AND PHILOSOPHY碩士課程。她形容這場英國之旅開啟了她對FINE ARTS的大門,然而這所名校卻令她大失所望,「有些教授教得很不認真,我還搞了很多投訴教授的事件。我覺得若有人讚這間學校,只是因為貪慕虛榮和祟洋媚外,又或者不認識這間學校的人。」


儘管如此,她慶幸認識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,「大家都想從事藝術,很有見解,經常會開設類似文化沙龍的活動,做雕塑的、畫畫的、時裝設計的都會來聊天,互相批評,一開始他們沒有說得很開,但後來也愈來愈直接,我想若果只是來寒喧的話就沒必要再聊下去浪費時間了。同學們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,有些亞洲人去到外國只會抱團取暖,出不出去都沒分別。有些人不是認真讀書的,純粹是想出國為自己鑲金,平時不來上學,一上學就發朋友圈說自己讀得很辛苦。」在學期間她看到了好的一面,也看到了不好的一面,「我還為此寫了一篇短篇小說,不過整體而言,那段時間對我幫助很大,若我一直留港的話,可能會當上了很商業的商業攝影師。」

Lean Lui, Dandelion Bomb, 2023
Lean Lui, Dandelion Bomb, 2023

從藝術到商業是降維輸出


現時LEAN既有自己的藝術創作,也有從事商業攝影,她認為藝術與商業之間是相違背的,「商業攝影有客戶,也有明確的主題,本來就『好唔ART』。ART要探索未知、去除慣性,而商業攝影為了讓觀眾明白,要用慣性去表達,用上世俗的符號。EDITORIAL有可能做到ART的效果,但若果一開始目標清晰,要展示一件衫、一個人,出發點完全不一樣。」


目標不同,拍攝方式和心態也自然不同,她心裡分得很清楚。「幸運地,我最初拍藝術攝影時已被三影堂認可,令我對自己的能力較有信心。藝術攝影的話我完全不用理人,自己出錢自己發揮。商業的話就要看客人質素,從藝術到商業是一種降維輸出,大家在廣告牌見到的那種商業攝影,是手板眼見的功夫,要拍出個人風格才是最難的,這種攝影才有稀缺性。」問她能否在商業拍攝中保持自己的風格?她直言:「客人讓我保持就保持,不讓我保持我也TUNE到,打工嘛,我也要吃飯,哈哈。」


「有些客人可能根本沒有跟過SHOOT,也不是ART出身的,不知道攝影中、攝影後應該看什麼,只想有一些EGO展示出來,我覺得你不懂的話就不要講話、妨礙拍攝。二十歲出頭時,我會跟他們硬碰硬,長大後比較FLEXIBLE,你做你的事,我做我的事,適合的話我把作品放在PORTFOLIO,不適合的話就純粹收錢。」她指自己推掉的商業工作比接受的還多,但笑言:「若果出到很多錢,不適合我也不介意,最多不出我的名字,可是少錢就彌補不了我內心的創傷。」至於名氣,她說她本身不在乎,不過能助她在國際上得到更多客戶的認識,「商業世界就是名利世界,我希望能接到更多優質的工作和客戶。」她覺得最好玩的商業工作始終是拍攝大型廣告,「人家找你就是欣賞你的風格,而且PRODUCTION VALUE夠大,團隊夠大,可以把你所想的全都實行出來,要建水池就馬上建,要樹、要光馬上可以有。」


今年其中一項對她來說頗有意義的工作,是替一本香港女性雜誌,到東京為坂口健太郎進行封面拍攝,「我十七歲開始喜歡他,喜歡他靚仔!但也不是純粹因為靚仔,而是他那種清純自然很符合我的作品氣質和審美。」她最初因為攝影師川島小鳥而買了坂口第一本寫真。「大約半年前,有雜誌邀請我以ARTIST身份拍攝,問我想拍哪位CELEBRITY,回想我少女時代超級喜歡坂口,DATE的男生也只選那樣的,於是就建議了他。」


雜誌曾考慮請坂口和一位女藝人共同拍攝,LEAN在INSTAGRAM寫道:「這不就是等於我看著初戀對象在我面前跟別人談情說愛的感覺嗎,不行不行。」在她堅持下,最終拍下了該雜誌的首個單獨男藝人封面。「這次拍攝是我少女時代的ROUND UP,是一個休止符、一個節點。我前期的作品是理想主義、夢幻一點的,後來因為在現實世界受到衝擊,黑暗或痛苦的部份變得較多。」她特別澄清坂口不是其偶像,「我看到的是包裝而已,我純粹喜歡他的樣子和氣質,我心目中的偶像是柏拉圖、老子和魯迅。」

Lean Lui, Peach Torture Room - Window, 2024
Lean Lui, Peach Torture Room - Window, 2024

擴闊「女仔」的可能性


在香港成長令LEAN擁有中西合璧的思維,她從家人身上學習東方國學,讀書時代受西方哲學啟蒙,「我早期的作品較像西方油畫,色彩則像水彩、宋代唐畫或敦煌壁畫,用色較淡。」她形容現階段的作品道:「比以前好,將來一定會更好。我的風格是介乎純真與暴力之間的拉扯狀態,是理想主義受到現實衝擊的一種痛苦和掙扎的個人表達,很女仔的,但又不是很甜美那種,而是比較有個性或攻擊性的。」


她以蝴蝶結為例,「大家平時看到的多是絲質的、緞帶的,不過在我的世界裡,蝴蝶結是用生肉組成的,是個人對於符號的轉化和解構。以前我會拍一些現成物,透過自己的排列或攝影方法去呈現,而當這不再滿足到更個人化、更細緻的需要時,近來我就由雕塑角度入手。」拍攝時她會先定下大方向,再去探索不同可能,


「如果很精準地去做一件事,便跟插畫無異,你一定要拍一些介乎知道與不知道之間的才有趣,在拍攝過程中,你的腦海會對光線或物件有種新感受,有種能量的流動。以前可能是我夢見一個畫面,然後在現實中砌出來,是一個『句號』,現在更多是一種探索,是一個『問號』。」

不少人標籤她是女性主義攝影師,她回應道:「我很EMBRACE我是女仔,但沒有特別去探討性別議題。去性別化的背後可能是因為有人想撕掉LABEL、凸顯個人化,而事實上我創作的出發點就很個體性,想透過作品去重新定義少女氣質。一般的少女感覺可能較甜美柔和,在東亞文化中,定義更為狹窄,偏向順從,而我想有一種多元化的表達。」

Lean Lui
Lean Lui

九月底,她與藝術家好友黃安瀾(YASMINE HUANG)在香港歌德學院舉辦雙人展,「我們都是在當代語境下去拓展少女主題。最初認識她時,她打扮到像AKB48偶像,在TINDER跟不同男人對話,探討男性對亞洲少女形象的反應。」用YASMINE自己的文字來形容,是「以假定的第二人稱少女身份做自白式的創作」。YASMINE最初想以源自詩人RAINER MARIA RILKE的《MAYBE I WANT IT ALL》作為今次展覽的題目,點出她們二人結合中西文化的風格,但LEAN覺得「MAYBE」不夠氣勢,於是便改為引用作家ANDRÉ GIDE的文學作品《窄門》為名字,LEAN說:「我喜歡裡面那種病態純愛和精神潔癖,整體氛圍壓抑深沉,而『克制』在我和YASMINE的作品裡都佔很大部份。我的作品比較內斂,表達的是一部份,留白的更多。」LEAN會展示其攝影作品,YASMINE則以錄像和裝置藝術為主,全都是從未展出的新作,「我們的主題相關,在視覺上也很配合,採用不同媒介能立體地讓觀眾明白這個世界觀。」就如YASMINE所指,她們對問題展開討論,「像是一個問題的兩個章節」。


短短七、八年間,LEAN推出影集、在三影堂獲獎、舉辦展覽、拍DIOR廣告、名校畢業,實現了許多人的夢想,問到未來目標,她目光遠大,「我希望能有很勁的藝術作品,寫入攝影史、進入國家藝術博物館的那種層次,在當代攝影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。」


原文刊於《號外》2024年10月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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