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學彬：人工智能 從較勁到共存

在去年展開的一場實驗中，藝術文化研究學者及策展人梁學彬（ISAAC）召集了不同領域的藝術家與AI合作甚至比拼。歷經九個月的訓練後，AI能花幾秒鐘畫好一幅山水畫，用幾個關鍵字生成一段劇本⋯⋯儘管作品未臻完美，其進步之快效率之高卻毋庸置疑。「現在要利用AI進行創作或處理一些無法預料的任務是困難的，所以藝術可能是最後一個被取代的行業，但被取代也只是假以時日。我認為最重要的不是避開它，而是找到一個共存的位置。」

邏輯中尋求創意：科技通 VS 生活化

由ISAAC策劃的AI藝術展覽「過化存神」早前在港圓滿結束，八月將移師深圳，明年或會進軍英國曼徹斯特。他指自己最初受到《衛報》一篇有關外國藝術家利用AI創作的報道所啟發，「AI講究邏輯，建基於數據，因此在會計或法律等行業能有出色表現，可是放諸藝術範疇便截然不同，我想探索AI在藝術裡能否做到有創意、有意識。」

在他眼中，科技在藝術當中的應用並不限於常見的沉浸式或互動裝置，而應該與生活息息相關，因此他特意邀請不同類型的藝術家合作，如被喻為藝壇老頑童的蛙王和蛙后，以及年輕藝術二人組真善美村等。「無論我們是否喜歡，或者是否能夠善用科技，將來都必定要用到AI工具，所以我特別想邀請一些本身不是很TECH-SAVVY的藝術家去使用AI創作，看看能為不同媒介帶來什麼衝擊。」

整個企劃始於兩個工作坊，由AI專家向藝術家介紹AI工具的基本功能和用法，然後通過不同課堂講解AI的未來應用、在藝術領域的發展方向等，繼而讓每位藝術家各自發展自己的作品。「我的原意是讓每位藝術家各做幾張圖，但他們可能太興奮了，每位都發展出龐大的項目，結果花了九個月時間，與兩位AI EXPERT（陳家明和江景先）揼石仔般建立了多組DATASET。」

投餵不同養份：人工智能 VS 人腦

就如種瓜得瓜，種豆得豆，AI的表現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其數據訓練。在籌備過程中，各藝術家分別向AI「投餵」不同「養份」。黃小燕教AI學習七十年代著名藝評家NIGEL CAMERON的寫作手法和藝術觀點，ISAAC介紹指：「只要輸入幾個關鍵字，AI就能寫出一篇NIGEL CAMERON風格的藝評。這個項目連結過去與現在，能用以往的方式去評論現今的展覽。」陳子豐和盧宜敬透過四本大師級著作教AI撰寫劇本，「假設要講幾隻蟻的愛情故事，AI就會根據那幾本書的邏輯去生成劇本。」

黃進曦讓AI深入了解其內心世界，再讓AI指導他每天畫一張畫，「我們以為AI會叫他譬如去太平山畫畫，但結果並非如此，AI會提議他在畫畫前先休息十五分鐘。黃進曦真的跟著建議去做，而畫出來的風格，確然有別於他平時的畫作。他將作品FEED去另一組AI工具，再生成另一張畫，於展覽中展示兩組作品來作對比。」

陳育強則跟AI聊天溝通，內容圍繞毫不相關的主題，例如揉麵團和宇宙，「過程中曾經生成了一張照片，普通人能一眼看出那是在揉麵團，不過AI卻認為那張照片不恰當，可能判別了那是色情，這讓我們笑了很久。展覽展示了該照片，讓大家思考人和電腦所看到的世界有何不同。」

若果訓練數據中包含特定文化或語言的內容，AI在處理任務時會有不同表現，甚至帶來文化偏見或誤差。周耀輝在AI輸入了他數十年來的廣東歌詞創作，期間就遇上不少難題，ISAAC表示：「建立DATASET時，用英語的效果非常好，但廣東話就很差。譬如歌詞描述接吻時，可能完全沒有用到『接吻』兩個字，這會令AI無法理解，我們要不斷調整，令它明白中文字的意境，也試過不停轟炸AI後，它好像突然發脾氣似的，周耀輝問它『你係咪嬲咗我』，它卻說自己只是沒感情的機器，過程十分有趣。另外，中文押韻也很難，押不到韻的廣東歌會像教會歌而不是流行曲。」後來AI生成了周耀輝風格的歌詞，再根據歌詞作曲，最後生成周耀輝的聲音去獻唱。

除了不擅長廣東話，AI的畫風也偏西化。「徐沛之教AI畫水墨畫，但生成的作品都用了西洋畫的方式，構圖豐富對稱，風格寫實。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去教AI理解國畫的留白，它後來有所進步，不過跟徐沛之親手畫的仍然差很多。這個項目是要徐沛之跟AI比拼，其中一個題目要兩者分別畫出兩千年前的香港，這是在挑戰AI在畫功之外有沒有想像力，我們FEED了很多香港歷史和圖片給它，但它卻畫了中銀大廈出來。」

蘇慶強運用AI將他以往拍攝的照片轉化為畫作，AI卻總是擅加主意改變當中的人物和畫面，ISAAC說：「這是要挑戰AI對種族和性別等的既有詮釋，因為AI世界永遠是美好的，就似CHATGPT不會有HATRED的內容，影像上也是如此。」

藝術創作的價值：公仔麵 VS 手造麵

ISAAC的策展初衷是去測試AI的能力，後來其焦點卻已不在於它能否做到一百分，而是引伸出不少值得深思的問題，「周耀輝的作品令我們思考聲線的版權誰屬，是否我不停錄陳奕迅的聲音，以後就能用他的聲音唱歌？又例如徐沛之，他最初看到AI的畫作時嚇了一跳，說『大佬，這樣的畫我要畫一年』，而AI只畫了幾秒鐘，當然，我們之前要花幾個月去訓練它。我們不是要追求完美，而是去梳理問題：怎樣為之好的國畫？應以畫功還是氣勢來判斷？」

AI目前尚有不足之處，不過ISAAC深信現時的技術局限，在不久的將來便能迎刃而解，「當AGI（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）出現時，AI就能自我學習，所以我認為最終極的問題，不在於AI畫得多美，而是它有否具備理解語境的能力或意識。」

AI能否取代人類是SCI-FI的老生常談，「徐沛之指AI比人類叻很多，人需要練習，練十年才有些功力，但你教AI的話，它很快就能學成。我曾問他會否害怕被AI超越，他說被超越是無可避免的，只是作為藝術家，不管世界如何改變，他仍然會畫下去，因為那對他而言是治癒的過程、修為的練習，這想法充滿了人性。」

ISAAC以公仔麵和手造麵來比喻AI與人類的創作，「公仔麵很便宜，你去便利店就買得到，而且一定好吃，可是若果你想吃一碗夜晚三點開始擀製的手造麵，只會越來越珍貴，要花很多錢去吃這碗麵，也要用很多資源去維持那份工藝。這就像未來世界，連大芬村都不需要了，具創意、構圖佳的AI畫作可以很便宜，但你若要找一幅徐沛之的親筆畫，可能要花很多錢。這牽涉不同問題，如我們將來怎樣看待藝術，AI又會對藝術或文化帶來什麼影響等。」

不同觀點與角度：理性思維 VS 感性創意

訓練AI需要理性思維和計算機科學能力，而藝術則是感性的情感表達，AI專家與藝術家在本質上存在差異，緊密合作的創作過程卻模糊了兩者的界線。「當我教AI廣東話時，AI EXPERT要選擇輸入什麼字眼，這會直接影響不同結果的出現，在這情境下他可以被視為藝術家，但他其實又不是出主意的人，那究竟藝術家本人是藝術家，還是AI EXPERT才是藝術家？再進一步去想，所有生成的東西都是獨特的、非預計之中的，那是否意味電腦才是真正的藝術家？」

ISAAC指不同世代的藝術家對AI有不同看法，「年輕一輩尚有幾十年事業，而這個世界不到十年就會演變成你必須與DEAL WITH AI，所以他們會很有意識地去思考如何跟AI共存，例如麥影彤二（MAK2）本身就會找淘寶畫家作畫，現在她可以改用新工具去畫。相反，年長的藝術家可能已經取得一定成就，未必需要跟AI打交道。」

問到使用AI進行創作的門檻，ISAAC形容為可高可低，只因易學難精。「就像RESEARCH時要有理論框架，AI學習時並不知道自己正在學習什麼，你要很有系統和邏輯地跟它溝通，因此PROMPT ENGINEERING是現在很吃香的職業。」他提到自己曾經因為旅途上的不快經歷，而建立了一組數據來訓練AI寫投訴信，「低階的CHATGPT提供最基本的功能，用GPT-4或以上的版本就可以自己訓練AI。用AI寫普通投訴信不難，但要做到完美，門檻就高很多。」

科技發展一日千里，「過化存神」展覽將會伸延下去，繼續探索人類與AI共存的無限可能。「例如徐沛之的作品能測試出AI與人類之間的不同，我正在構思跟英國的ROBOTICS專家合作，可能讓徐沛之戴上手套做BODY TRACKING，量度他的手如何繪畫。我相信很多科技在技術層面上已經可以實現，如GOOGLE和AMAZON等機構的AI ROBOTICS、機械設備以至DATASET已經很成熟，只是民用科技尚未普及而已。」

普及教育的必要：未來 VS 現在

ISAAC的正職為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學士課程副教授兼課程主任，他指曾有同事要求學生利用AI去生成影片，「例如要他們用AI拍條片教煎蛋，然後他們也要自己拍條片教煎蛋，再比較兩者的分別。我看過部份影片，發現AI的作品很工整，學生做的則一定有瑕疵，但處理方式很富人性，可能中間說個笑話，有些TOUCH是AI做不到的，因為AI暫時還不知道我們的笑點在哪。大家可以看到如何運用不同語言去講述同一件事，這個時刻很重要，因為一、兩年後，AI工具可能會普及到人人都能用到，而那個AI的煎蛋作品一定會拍得比現時的學生更好。」

AI進步神速，且用途廣泛，ISAAC提到新加坡政府會資助四十歲以上人士學習AI，香港亦應盡快普及相關教育。「這個浪潮已經很近，可是普遍來說，香港在社會討論以至各層面上還有改進空間。將來無論是藝術家、KOL還是會計師都一定要懂得AI，所以不管是影像還是語文，以至不同等級的工具應用，普及教育都很重要，這才能令尤其是新一代，能夠利用這些工具進行創作或找到定位，若果到了無法挽回的時候，你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落後很多。」

近年流行一個說法：AI不會取代人類，但精通AI的人會取代不懂AI的人。我們要克服的未必是AI技術，而是能否抱持開放的心態迎接變革。未來學家RAY KURZWEIL曾在2005年預測，電腦智能將在2045年到達超越人類的奇點（SINGULARITY），在各個領域引發我們目前無法估量的突破，因此「過化存神」展覽的英文名稱取為「BEYOND THE SINGULARITY」。超越AI奇點後，你的定位又會在哪裡？

原文刊於《號外》2024年7/8月號